鐘山石窟:隱于黃土高坡的“第二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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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9-01-24 12:20:05   來源:子長新聞網    點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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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聞鐘山石窟之名,我甚感陌生,繼而有些驚詫:對這個國寶級的石窟,我竟然聞所未聞,這實在令人汗顏。作為一個佛教藝術愛好者,我曾有過數次尋訪石窟之旅,敦煌、云崗、龍門、麥積山四大名窟不必說了,其他一些散落各地的石窟,若甘肅的炳靈寺、天梯山;山西的天龍山;河北的響堂山;四川的千佛崖、禹跡山;云南的寶石山;重慶的大足石刻;新疆吐魯番伯孜克里克千佛洞等等,我都曾一一探訪過,自問對中國的石窟藝術并非孤陋寡聞,然而,偏偏對這個1988年就已名列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鐘山石窟,我卻一無所知——怎么會這樣呢?

6月17日,就在到達延安子長縣的當天,我給一位熟識的敦煌學博士打了電話,請教關于鐘山石窟的情況,孰料這位同事對此也并不知情。我由此悟到:這座開鑿于北宋年間的古老石窟,隱匿于陜北的黃土高坡太久太久了,以至于歲月淹淪其名,偏遠塵封其跡,于是,走進這古老石窟,目之所及,吉光片羽,探微發奧,條分縷析,哪怕只是掀開鐘山石窟神秘面紗之一角,能讓更多的朋友了解這個曾被喻為“第二莫高窟”的邊塞佛國,則余愿亦足矣。

鐘山溯古

以陜北紅軍創建人之一謝子長的名字命名的子長縣(縣府為瓦窯堡),原本叫作安定縣,舊縣衙設在安定鎮。鎮外二里處,有一座并不險峻的小山,形狀酷似一口倒扣的銅鐘,故名鐘山。鐘山腳下,秀延河穿流而過,一座新建的大橋將安定鎮與鐘山石窟連為一體。

走進鐘山石窟,如同游歷一個立體的時空畫廊,各個時代的遺跡疊印于石崖間,令人如同與各個朝代的先人對視交流——唐人的題刻被宋人的造像所覆蓋,明代的碑碣與清代的牌坊相呼應。由此切入,我們仿佛窺視到此山此寺的悠久歷史和歲月滄桑。

鐘山石窟開鑿于何時,一直眾說紛紜。在明代一通《重修萬佛巖寺記》記載,早在晉太和年間(公元366至370年),鐘山就已開鑿了石窟,此后千百年間又經過多次大規模的增修擴建,才逐漸形成規模,蔚為大觀,成為陜北最大的石窟群,F存石窟造像的主體部分為北宋英宗治平年間所開鑿,這一點在第三窟頂部的題記中得到了確證:“治平四年六月二十六日同州界安定堡百姓張行者發心打萬菩薩堂。”明代的一通《增建萬佛巖塔記》援引其說:“安定在秦漢時為塞北沙漠地,宋因為堡,元升為縣。其城東一里許,志曰‘鐘山聳秀,為邑勝之第一景也。’寺名萬佛巖,有宋治平四年僧行者偕石工王信輩依山相地鑿石為洞,萬佛森列,八柱挺立,蓋將與天地相為終窮者也。”

鐘山問佛

鐘山石窟群,現存大小洞窟18座,目前發掘了9座,但開放參觀的只有6座。石窟的精華部分集中在第三窟,這里是石宮寺的大雄寶殿。只見陡直的石壁上開鑿出三個長方形的窟門,正中門洞上方,刻三個篆字“萬佛巖”。進得洞中,迎面三尊大佛端坐于一米多高的蓮臺之上,每尊大佛身邊都環立著弟子像,有的還有脅持菩薩像。八根一米見方的石柱,支撐起高達5.5米的穹頂,石柱上雕滿大大小小的佛像,四壁也是密密麻麻造像森列,置身其間,仿若步入了佛國勝境。

三尊主佛是石窟建造者最為精心的創作。每尊佛像均高3.54米,在這個進深只有9.5米的洞窟中,顯得高大莊嚴,須仰視才見。據專家考證,這三尊大佛是依照三方佛的規范排列的,自左向右依次為東方凈琉璃世界的藥師佛、中央婆娑世界的釋迦牟尼佛和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這種規范化的解釋已在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審批程序中得到認定,是標準化的說法。

不過,有些研究者卻依照對佛造像的直觀感受,提出另外一說:他們認為這三尊大佛是一組特殊的佛陀三轉法輪相,即以釋迦牟尼佛的一生來對應佛陀的過去世、現在世和未來世。這種說法雖不盡符合佛教儀軌,但卻因其更直觀更形象而易于為當地人所接受,解說員自然也樂于采用這種講法。我隨著她的講解仔細觀察,似乎也看出一些門道——瞧,左面那尊前世佛,面容略顯清瘦,頭包繒巾,遮住了初現的頭髻,雙目微睜,袒胸赤足,大耳齊肩,法相莊嚴。左手撫膝,右臂上舉,右手施說法印。腳下踩著兩朵蓮花正含苞待放。這些細節似乎在委婉表現佛祖成佛初期的情狀。再看中間的現世佛,佛祖的頭髻已然整齊排列,神態沉穩,似笑非笑。右手依舊施說法印,結跏趺坐于仰覆的蓮臺之上。此時,座下的蓮花已經開放了。轉來再看右邊的未來佛,佛祖的頭髻已呈螺旋狀,半披袈裟,凝神靜思,雙手并攏施禪定。ㄒ徽f為九品上生。,而座下的蓮花已然全部綻開。單是一座蓮臺,古代的工匠們就如此殫精竭慮做出不同的安排,足見其謀篇布局之精審和細節刻畫之精到。

支撐這種佛祖三世說的證據,還有佛祖身邊的那兩位大弟子:迦葉和阿難。三尊大佛均以這兩位大弟子為主要脅持,而他們并無三世之說。于是,時間的滄桑就被工匠們鏤刻在他們的形象上——在前世佛的兩旁,迦葉是個中年人的相貌,而阿難則是個少年小沙彌的形象。在現世佛的兩旁,迦葉已經滄桑滿面,幾條皺紋清晰地刻在這位以苦修著稱的佛弟子臉頰上,而阿難此時已是一個清俊成熟的青年人了。到了未來佛的身邊,迦葉儼然是一個頹然老者,雙目深陷,背已微駝,袒露的前胸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阿難則沉穩持重,一望而知是人到中年了。以弟子的形貌來表現歲月流變,用以襯托佛祖在不同時空中的形神風貌,可以說是鐘山石窟的創作者獨具匠心之處,也恰恰體現出石窟造像藝術從早期接受古印度雕塑理念的影響,經過隋唐時期逐步向中國化演進,到了北宋早期已變得更加寫實、更加貼近民俗了。鐘山石窟正處在這一變化過程的關鍵節點上,故而成為中國雕塑史和石窟建造史上獨一無二且無法替代的藝術標本。所有佛教石窟都體現著當時當地的佛教思想和佛事現狀,鐘山石窟也不例外。鐘山石窟因其開鑿擴建的時間漫長,加之邊塞地區五方雜處,往來的各族民眾宗教信仰也有差異,因而石窟中吸納和展現的佛教思想也相對龐雜,華嚴、凈土、禪宗、密宗等流派都有所體現。然而,依照臺灣著名佛學家海云法師的說法,鐘山石窟最精彩之處,就是用形象表現出宋代早期的佛教思想。在他看來,鐘山石窟滿墻滿柱都雕成大大小小的造像,這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宋代僧侶禪修的場面。佛教修行所追求的是進入正定境界,一旦進入這一境界,其生命的本質就發生了轉化。而鐘山石窟正是對這一轉化過程中修行者身、口、意三業的狀態,進行了非常寫實的描述與展現。

海云法師說:“我所見過的石窟中,往往都在展現如何入定的壇城,唯獨鐘山石窟竟把入定以后的狀況描述出來,可貴、偉大、了不起!就鐘山石窟所表達的行法部分而言,它可謂是當今世界獨一無二的!”

依照法師的指點,我們把目光投向了那滿壁的各式造像,F代人固然已無法進入當時的禪修境地,但是,從那些栩栩如生的菩薩、羅漢以及僧侶、供養人的形貌和動作中,我們不難體味到那種虔誠、莊重和心靈愉悅。那些造像,有的數尊成組,有的單獨成龕,有的講述佛教故事,有的刻錄說法實況,有的正與同伴切磋,有的只是靜思冥想……了不起的宋代寫實藝術精神,在這里得到了集中而精彩的呈現——望著石窟里那滿墻鮮活的生命,我仿佛也被帶進了千年前的那個靜謐而神秘的佛國世界,陷入了浩渺無極的玄想之中。

鐘山談藝

隨著鐘磬魚鼓之聲在時間長河中逐漸消弭,鐘山石窟的宗教色彩如今已越來越淡了,反倒是它的藝術魅力愈發迷人,令人驚嘆,令人傾倒。

先說其總體建筑設計。鐘山石窟的主窟是在一塊巨大巖石上整體設計開鑿而成的。這就是說,古代工匠在開山之前,已經對這塊巨石進行了精妙的設計,門洞、穹頂、柱石、蓮臺、主佛、脅持、壁龕等等,盡在他們的謀劃安排之中。整個洞窟東西寬15.4米,南北深9.5米,高5.5米,總面積225平方米。八根石柱,三組主佛,都是預留的山體;開鑿過程自上而下,層層開挖,頂端的空間開出之后,又為下面的精雕細刻提供了采光和通風的條件;巨型方柱既是整個大殿的支撐點,又是鋪展造像的作業面,無形中拓展了造像的可用空間。在后排的四根石柱中,有些作業面剛剛打好草稿,尚未雕完,這倒恰好為后人提供了一個了解其造像施工過程的實物標本。

環視全窟,可見當年工匠們縝密的整體構思。在相對狹窄的空間里,竟然雕刻出7000多尊大小佛像,沒有精巧的安排就會雜亂無章。而鐘山石窟的設計可謂疏可走馬,密不容針。三個門洞中間設計出兩個對稱的石雕墻,兩段墻壁上的佛龕都是成對雕鑿,十六尊羅漢分列兩邊,一邊八尊,兩兩相對?邇鹊娜鎵Ρ谌坑脕碓煜,每一面都安排大小佛龕穿插:東西兩壁較短,各安排高兩米的大龕一組,且東西對稱;窟后的北壁較長,則安排高兩米的大龕兩組,左右對照。佛壇前的四根石柱是進窟的視覺焦點,每柱各有兩個佛龕,四周環繞無數小像,如眾星拱月。有一面墻壁山體原有一個裂縫,石工們別出心裁,將大像化小,讓坐佛起立,或者干脆雕成一尊睡佛,巧妙地將山體的缺陷化成靈動的畫面。面對著如此豐富多彩的萬佛會聚、主次分明且千年不朽的藝術宮殿,我們不能不驚嘆這些古代設計師的構思運籌之妙。如此浩大的工程,能夠如此有條不紊,循序漸進,調度有致,主次分明,足見古人不光具有宗教的虔誠和高超的技藝,更具有宏觀設計和精密施工的運作能力。 

石窟藝術的核心是造像和彩繪。鐘山石窟的造像既不同于敦煌的木胎泥塑,又不同于云崗、龍門、麥積山的純用石雕,而是以石雕為胎底,外用泥塑勾勒細部,最后施以彩繪。這種方法主要用于蓮臺之上的三組雕像,而墻面和石柱上的小型雕像,則都是石雕了。石胎泥塑加彩的制作方式是否為鐘山所獨有,我不敢輕易斷言,但至少可以認定,鐘山是最為典型的一個例證。石雕上面敷以泥塑,有利于刻畫人物表情和服飾的細節,而細節表現恰恰是宋代寫實藝術的審美要旨。試想一下,如果沒有泥塑所特有的細節表現力,前面提到的迦葉和阿難的面容和表情又將焉附?如此說來,鐘山石窟的石雕加泥塑的藝術手法,剛好也是與宋代寫實理念相應相合的。

說到造像之美,鐘山石窟確實看點多多。這里的菩薩絢麗多彩,婀娜多姿,顯然是最奪眼球的。在蓮臺上有兩尊脅持菩薩,身高略低于兩位大弟子,但也高達兩米多。左邊的菩薩頭戴花冠,面容俊俏,衣帶飄垂,腰肢側倚?上щp臂已殘,我們只能通過想象來彌補其曼妙的身姿了。右邊的菩薩是全窟的美神,頭上花冠高聳,中心有一小佛像,這應是觀音菩薩的“標配”。微微頷首,似笑含羞,斜倚腰身,凸顯曲線,胸前佩戴珠寶瓔珞,腰間輕系紅色飄帶。右手已殘,左手做說法印,跣足立于蓮臺上,其神態其身形其服飾其色彩,真是令人一見傾心。

有人說,中國的佛教藝術一向偏重于陰柔之美,自隋唐以來,連原本男身的菩薩都被改造成嫵媚的女神。單就我有限的目光所及,已有好幾尊菩薩造像榮膺“東方維納斯”的美譽,若山西大同華嚴寺的菩薩像,若敦煌莫高窟的菩薩像,等等。而雄強偉岸、充滿力量的陽剛之美,卻成了中國佛教藝術中的稀缺品。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但是,在鐘山石窟中,我們卻看到了一些充滿陽剛之美的雕塑作品。比如主窟須彌座下的那尊力士像,只見他肩負佛座,肌肉繃緊,青筋暴起,雙目圓睜,濃眉豎立,腳趾扣住地面,身軀抵住重壓,那種力量感和耐受力,看了令人振奮。而在鐘山石窟的第五窟,還有一尊護法神韋陀的造像,海云法師對這尊韋陀評價極高,他說:“這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石刻韋陀,是鐘山石刻的佛教造像藝術成就的代表。”

鐘山解謎

鐘山石窟就像一座剛被開采的寶山,其內涵和底蘊深厚而浩大,還有許多待解之謎,等待著人們去探索去發掘。我作為一個匆匆過客,雖然對鐘山的諸多謎題興趣濃郁,卻無奈才疏學淺,時間倉促,實在無法一一破解,只能在此提出問題,略述管見,以期引起熱心讀者繼續探索的興致。

來到鐘山石窟,人們最感疑惑的是,究竟是誰開鑿了眼前的這個石窟?比較簡便的回答,自然是依照窟內的幾則題記,如前文引述過的關于治平四年,“安定堡百姓張行者發心打萬菩薩堂。”題記中提到了領頭人張行者,而在明代《增建萬佛巖塔記》中,“張行者”變成了“僧行者”,這個變化值得玩味;蛟S陜北方言中,張與僧有些諧音?或許這個張行者本身就是個僧人?依照常理,挑頭開窟建寺的,多半是出家人。因此,我寧可相信后者的說法比較接近事實。

在閱讀相關資料的過程中,我發現有一個群體似乎需要格外留意,那就是駐扎在安定堡附近的邊塞軍人。還是先看窟內幾則題記——

安定堡番落第七十指揮第一都長行李均自發虔心修菩薩二十尊,永為記。

駐泊同州堡使第二十二指揮使李九自發愿心,修菩薩十六尊為供養。熙寧八年五月二十九日題記。

眾多軍官和士兵自發前來捐資造像,這在其他石窟中是罕見的現象。而這恰恰是鐘山石窟特殊地理位置所決定的。安定堡一直是宋朝的邊塞重鎮,宋軍與北方各游牧民族戰事不斷。就在治平三年,也就是石窟開鑿的前一年,宋軍和西夏軍還在這一帶發生激戰,雙方僵持日久,后續乏力,方各自退兵?梢钥隙ǖ氖,這一帶的主要居民應該是駐屯的軍人和為軍需服務的邊民。

那么,疑問也就隨之而來:一邊是殺伐血戰,另一邊卻是捐資造佛,這是不是有點匪夷所思呢?其實不然。越是接近死亡,越是渴望和平;越是生命無常,越是冀望久遠。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那些在戰事倥傯中擠出自己的軍餉和時間,前來修造佛像的官兵們,其實恰恰是鐘山石窟最重要的一批建造者和供養人。

在鐘山石窟巖壁上和當地文獻中,記載了不少與石窟有關的詩詞作品,其中有很多就出自守邊將士之手,我們也不妨摘引一首以為旁證——

《游萬佛巖有感》:“我今來防守,俄入一洞天。峰峻摩青漢,樹低浮紫煙。步殿俗氣脫,披甲壯心堅。連夜繁鄉夢,何時振旅還。嘉靖歲次丙寅孟冬吉旦,西安后衛領班都指揮,韓祿記。”

邊塞石窟自有其獨有的邊塞風情,萬佛巖上匯聚了如此多的邊塞詩歌,造像群里蘊藏著如此多的軍旅之力,這在中國石窟建造史上無疑是一個特列。據此,完全有理由推斷,鐘山石窟是當時的一個軍旅工程,至少有相當多的下級軍官成為造窟的實際資助者,而更多的守邊戍卒則充當了造窟的義務勞力,在鐘山石窟的千年修造歷程中,那些無名的戍卒邊民的功績不應被埋沒,理應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鐘山石窟靜靜地橫臥在陜北高原的大山深處,任憑千年風霜的浸染,依舊保持著其雍容華貴的風貌。它像一個隱在深閨的絕色佳人,文靜內斂,不事聲張,偏僻成就了她的神秘,歲月賦予了她的淡定,而這,不正是這座曠世奇葩的獨特魅力之所在么?

          (本文刊發于2016年7月15日北京日報品藏版)

 

進入論壇 來源:子長新聞網  作者:侯 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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